黑龙江省资源枯竭型城市调查之七台河

时间:2010-03-12 11:44来源:黑龙江新闻网作者:xuanchuanbu

 


煤矸石山上的矿车

  一个矿工家属眼中的“煤“景

  七台河市是一座因煤而兴的城市,也是国家保护性开采的三个稀有煤田之一。这里曾被誉为“焦煤之都”,出产的焦煤享誉全国,成为首钢、鞍钢等大型炼钢企业的首选。

  然而,两个月前新华社播发的一条消息却让人震惊,消息说,国务院确定的第二批32个资源枯竭型城市中我省七台河市名列其中。

  七台河市这个新兴的煤炭工业城市如何落到了“资源枯竭”的地步?

  近日,记者走进七台河矿区,探寻这座资源城市的前世今生。

  煤价噌噌涨 煤矸石山成了拣煤人的“宝山”

  煤,是七台河的立市之本,这座城市因煤而生,因煤而兴。

  漫步七台河,与煤有关的印迹随处可见。路叫煤城大道,桥叫乌金桥,楼称煤城商厦,就连七台河市政府作为“市礼”送给客人的也是最为珍贵的“煤雕”。据说,其原料采自地下1.4亿年前侏罗纪煤晶石,其黑如墨,温润似玉,流光烁金。

  在七台河矿区,随处可见的煤矸石山曾经是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这种从地下深处挖掘出来堆积在地面上百十米高的矿山废弃物,如今都成了宝贝。

  煤矸石与煤矸石撞击发出的“咔咔”声,自山顶不断地传下来,抬眼望去,高高的煤矸石山上一个个黑点像音符似的悬挂在由赤、橙、黑、灰、白五种颜色混合在一起构成的“五线谱上”。

  5月17日,夕阳在清风的调和下温柔地洒在一座高高的煤矸石山上。48岁的高艳春坐在一块大煤矸石上歇着,看样子很累了。见记者气喘吁吁爬上来,她那张黑黝黝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高大姐是到煤矸石山上来拣煤的,“咔咔”声是她和她的同行们在砸煤矸石块时发出的。

  高大姐的丈夫是新兴煤矿的一名矿工,儿子上学,高大姐除了包揽家务外还得到附近的煤矸石山上拣煤。

  一只塑料筐,一个布口袋,一副手套,就是高大姐全部的劳动工具。

  一块巴掌大小的煤矸石块,如同城里孩子吃的一个肯德基汉堡,而其中夹着的肉饼就好比是煤,有时其中的煤不过只是汉堡中的一片生菜叶。

  高大姐就是在汉堡中找生菜叶的人。每天她都能拣一口袋,足有二三十公斤重的煤她能一口气扛回二里地以外的家中。

  “真能干啊,大姐。”

  “这还能干?我是最不能干的。”高大姐回应:“别人一天能拣两袋呢!我不敢上高处,害怕。”

  这一袋煤在夏季能烧两天,在冬天连一天都烧不上。高大姐说,她不停地到煤矸石山上拣煤,是怕煤的价格“往上涨”。

  “多少钱一吨啊?”对记者这句问话,高大姐先撇了撇嘴,然后说:“八百多呢!”

  在高大姐的意识里,对于一吨煤值多少钱,过去“从来没有想过”。

  “现在不一样啦!”高大姐说,“这煤贵得吓人啊!现在煤都涨到七八百元钱一吨了,就我们这样一户普通人家一年下来也得烧掉五六吨煤,那就是三四千元钱啊!”在煤矸石山上工作的是几个翻车工,他们的任务是把矿车从井下运送上来的煤矸石倒掉并平整好,工资不高,每月八九百元,三班倒。高大姐很羡慕他们,“能拣煤,还能挣工资。”

  每天下班时,矿工们都能从煤矸石中“提炼”一口袋煤拎回家去。“别看一袋煤不起眼,能值十五六元钱呢!”高大姐说。

  过度开采导致沉陷 5万户居民受危害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话一点儿不假。记者小心翼翼地随高大姐从煤矸石山上往下走,脚下时常会有煤矸石被蹬落,吓得人直想往下蹲。

  高大姐的家住在山下的平房,简陋,但很干净。

  “烧煤太埋汰啊!”高大姐说,“没看嘛,我这一天紧着擦还不行,煤灰飞得哪儿都是。有时赶上没风的天,满屋子都是煤烟,呛得你都睁不开眼,头晕脑胀的。”高大姐说,“遭罪啊!”

  在煤矿,人们把矿工唤为“煤黑子”,话里话外透出对在“八百米深处挖掘光明”的这一人群的歧视。

  在矿区,你时常会看到这些只露出两只锃亮的眼睛和雪白牙齿的“煤黑子”,他们似乎并不把别人的歧视和好奇当回事。

  高大姐的丈夫王炳全就是其中的一员。

  “每月四千多元的工资,有啥抬不起头的?”说起别人叫自己“煤黑子”,王大哥不以为然:“他们可能过得还不如我呢!”

  高大姐的家是个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的结构。

  “老爷们回到家啥都不用干,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伺候好他就是我的工作。”高大姐说,“老爷们在矿上太辛苦,太危险,我和孩子心里头时时刻刻对他都揣着感激。”

  高大姐居住的新兴区长虹社区12委一千多户人家,由于采煤沉陷的原因,房屋严重下沉,每年夏天一到雨季,居民们防汛的神经就绷得紧紧的。

  “一到雨季就发水,一下雨不论在哪儿都得急三火四地往家跑,害怕挨淹啊!”

  长虹社区万红霞主任告诉记者,她所在的社区处于采煤沉陷区内,1500多户居民大多数都是矿工家庭。

  万主任说,“采煤造成的地面沉陷,严重影响了这里居民的生活质量。”

  据当地水文部门统计,降雨超过0.04米,这里就已经形成洪水并泛滥成灾,因此,防汛是当地政府和社区干部在该区域的重要工作之一。

  这1500户居民的生活只不过是七台河采煤沉陷区的一个缩影。

  在这里,你会看到一个奇怪的现象:道路要比房子高出很多,有的道路路面甚至与平房的房檐齐平。另外,这里的楼房很少能看到超过5层高度的,平房是这里最安全的建筑。

  七台河市沉陷区综合治理工程办公室主任于英杰告诉记者,在七台河,有近5万户居民、13万人口受到采煤沉陷危害,为此,国家和地方政府已累计投入13亿元用于采煤沉陷区治理。

  “采煤沉陷带来的麻烦还不仅仅是上面说的这些。”

  于主任一声叹息。

  关闭166个矿井 72个已经枯竭

  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中期,七台河的煤炭开采达到高峰。

  由于开矿准入门槛低,小煤矿遍地开花。手里有个十万八万的人就能张罗着开矿,可是,一番折腾后很可能就成了分文没有的穷光蛋。

  “十几年前,老百姓烧煤很少有花钱买的。“王大哥说,“当时偷煤都不算啥,可见煤有多不值钱。”

  风云直转!

  2000年以后,煤炭市场形势好转,煤炭价格从一吨几十元到上百元甚至上千元,一路飙升,造就了一大批“一夜暴富”的小矿主。过去,三五十万不值的煤矿转眼卖到三五百万甚至上千万元!什么“孙大盲流子”、“于大脑袋”之类的,如今一律成了财富的代名词。

  王大哥的老乡“孙盲流”就是其中一个。此人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从老家辽宁到七台河一家小煤矿打工,后来自己“抬”了10万元开了个小矿,带死不活地一直坚持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身负巨债的“孙盲流”终于缓了过来。“当时就有人出300万元买他的煤矿,他没卖,你猜现在能卖多少钱?”

  没等记者猜,王大哥就急着说出了谜底:“3000万啊!”

  王大哥说,有了钱之后,“孙盲流”就升级为“孙大盲流子”了,“人家日进斗金!”

  七台河煤炭局副局长于普溪告诉记者,小煤矿鼎盛时期该市曾多达1200多个,经过几次整顿、整合、关并,目前小煤矿仅剩261个。而在前不久关掉的166个矿井中,有72个矿井是因资源枯竭而关闭的。

  “煤少了,自然金贵了。”于普溪说。
  国家政策大力扶持 逐步实现经济转型

  不信不靠煤就活不出样儿来

  一年回收残煤一万多吨

  伤痛,往往是在痛定之后。

  发生在2005年11月27日的东风煤矿爆炸事故,无情地夺去了172名矿工的生命。如今再次到这里,心情仍然沉重。

  45岁的孙厚运是东风煤矿43002采煤队的工人,一直在井下,年龄不大,却有着22年的工龄。

  说着说着,话题又跑到了那场事故上。

  “那天,我上白班,下班后三个小时就出事了,我们采区的四十多人一个也没剩……”

  不喝酒的孙厚运那天喝了很多酒,醉了,哭了。

  “也是件好事”,孙厚运抹了抹眼角说,“自那以后,矿上加强了管理,上了一流的设备,安全有保障了,管理质量也上去了。”

  孙厚运说的管理质量其中重要一条是指浮煤回收率。“现在矿上对资源管得很严,在井下工作面的浮煤必须都得用扫帚扫净,发现浮煤不净就会挨罚。”

  孙厚运说,矿生产科每天都下井检查,每周通报一次浮煤检查情况。

  矿宣传科长刘天云告诉记者,2008年,矿里成立了一支特殊的采煤回收队伍,叫预备队,由二十多人组成。“他们的工作就是专门回收那些边角残煤,简单说就是用土办法采净井下的边角残煤。”

  “预备队成立了一年效果真不错,一年回收了一万多吨!”刘天云兴奋地说。

  “我们现在是想方设法挖掘煤矿生产的潜力,通过挖潜,尽量多地提高煤矿的服务年限。”刘天云说,“矿井服务年限延长了,我们的工龄不就延长了吗!?”

  资源枯了仍要过好日子

  尽管过去了10年,但姜玉良依旧不愿提及那个离别的季节。

  那是一个雨季,本来就下不去脚的矿上的土路,如今被四百多人踩踏得更是泥泞不堪。

  “那天,连受伤的、请病假的都来了。”姜玉良说,那次聚会是他们四百多号职工分别前最后一次聚得那么全。

  “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已经混成灰领的姜玉良说话直,除了不喝酒,矿工特有的粗犷甚至粗鲁他都保留着。

  2001年,四百多名职工怀揣着寥寥无几的安置费,逃离了坚守了三十多年的矿井。离开的原因只有一个,资源采没了。姜玉良工作的煤矿是一家农垦煤矿,当年,像这样的煤矿在七台河“多如牛毛”。

  下岗之初,姜玉良曾经四处打工,到砖厂当装卸工,到农村铲地,什么活他都干过,但一事无成。

  “我就不信我不靠煤就活不出样来!”

  姜玉良利用在矿上接触过财务工作打下的基础,重新回到课堂系统学习了财务知识,并考取了资格证书,“七台河不缺‘煤黑子’,但财务人员还不多见,干这行肯定吃香。”姜玉良说。

  如今,姜玉良已经是天龙浩集团圣昌农产品有限公司会计,月薪2000元。加上老婆在外打工每月收入八九百元,家里的日子过得很安逸。

  像姜玉良这样从矿上下来的人,天龙浩集团接纳了1500人。

  “老板是个精明能干的企业家,颇具政治敏感,她是瞅准了政策的风向标而动的。”七台河市发展与改革委员会副主任张静清这样评价天龙浩集团董事长王淑红。“发展非煤产业肯定是要扶持的,市政府出台政策在用电、用水等方面给予优惠。”张静清说:“现在还没有涉及大规模的矿工失业问题,为数不多的小煤矿失业人员也都通过不同形式陆续得到了安置。”

  “矿工失业是个可怕的问题。”张静清说,“要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城镇就业岗位的60%均来自煤炭及相关产业。”

  一家“转型”企业的启示

  就在记者采访期间,作为七台河市经济转型代表企业,七台河皆能科技有限公司挂牌开张了。作为七台河发改委招商引资企业,皆能科技公司开了该市节能环保型企业的先河。

  “皆能都能干啥?”

  “皆能在节能上可以说是无所不能。”说这话时,公司董事长、高级工程师孙杨信心十足。

  “皆能科技投资七台河,着眼点有两处。”发改委副主任张静清说,“一处是政策,另一处是项目。”“简单说就一句话,皆能科技就是利用国家扶持资源枯竭型城市发展的政策推广省煤的项目。”孙杨补充道。

  “我们公司的主打产品就是针对煤炭资源枯竭型城市的生物质型煤及其配套锅炉的。”孙杨说,“按照当地政府有关政策,我们每生产一台这样的锅炉,从节能减排上,政府给予一定的资金补贴,而使用生物质型煤后,每节约一吨标准煤政府补贴给使用者250元钱。”

  “生物质型煤能节省多少原煤?”

  孙杨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以年生产50万吨生物质型煤、使用生物质型煤锅炉500W测算,每年可节约标准煤35万吨,节电折标准煤1.8万吨,合计节能总量折标准煤36.8万吨,相当于新建7个年产量6万吨原煤的矿井!”

  “出路是走出来的”

  资源枯了,可是老百姓的日子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全市的经济发展也保持着良好的态势。

  “原因是资源还没有到了吃干榨净的地步。”七台河市政府副市长王春武说,“在全国一百多个资源枯竭型城市里,我们是属于‘醒得早,起得也早’的。如果煤炭资源没了接续和替代产业,那么整个城市的经济就瘫痪了。毕竟,到目前,全市税收的77%仍来自煤炭产业。”

  作为主管煤炭工作的副市长,王春武的眼中和心里的资源账是“很清楚”的。

  “应该说,七台河市资源接续和经济转型问题迫在眉睫。”王春武说,“七台河煤炭资源枯竭是这样一个概念:七煤集团所属9大煤矿平均服务年限为19年,其中西部4大煤矿平均服务年限不到5年,地方煤矿平均服务年限为6年左右。5至10年后,七煤集团煤炭年生产能力将由1400万吨下降到620万吨左右。”

  “出路不是没有的,如果将七台河市勃利煤田有效保护和合理开发利用起来,年可提高生产能力1000万吨,延长服务年限15年。”

  为保护性开发勃利煤田这一稀缺煤种,防止资源失控,建议国家应建立有效的保护机制,合理利用勃利煤田,强化勃利煤田在全国主焦煤基地的战略地位。可由省政府统一规划,七台河市政府统一管理。各类企业无论以何种形式获得探矿权,必须由七台河市政府统一开发管理,按照勘察的程序逐步建立完整的开发体系,发挥主焦煤的最大效用。

  “对很多资源枯竭型城市而言,发现新资源只是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只能说是治标,而尽快实现经济转型才算得上是标本兼治。 ”

  “出路是走出来的!”王春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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